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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有芭蕉女(13-15)

发布时间:2019-10-03 16:03编辑:雕刻浏览(76)

    十六

    十三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芭蕉一个人孤身在外,反而愈发思念起她那个远在天涯的小小村落来。

    芭蕉想到去死的时候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可现在死成了唯一能逃离这个家的出口。与凉太早已断了联系,又听说她爹跑到丁家去把日子都择下来了,日子没了盼头,未来等待着她的只是乡村里年复一年的家长里短。孩童的哭闹声,婆婆的咒骂声,枕头旁每晚那个并不爱着的男人的打呼声……这一切还未发生的声音一下子像洪水一般涌进了芭蕉的脑子里,哇啦哇啦的,芭蕉想着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倒也清净。芭蕉倒也情愿就在现在这个年纪死了,死在最美的时候,像传说中无数次听说的日本樱花,凋落在最繁盛的时候,那么凉太记住的,永远都是她年青貌美的样子。

    芭蕉早期的小说作品大多都是写他们村里故事的。村子不大,每家每户都有交往,每家每户那本难念的经都是别人家茶前饭后百说不厌的话题。芭蕉写她的家人,写村上的刘三叔、王二婶、孙大麻子。写他们悲苦辗转的一生,写他们偷鸡摸狗的风流往事,写起来,都是一篇篇扣人心弦的众生百态。

    芭蕉从房间的梳妆台上找到了一把生锈了的剃须刀,是她爹用过的。小小的刀片藏在枕头底下,头转来转去总觉得异样,总像是有双眼睛在枕头底下盯着她。

    小说发表得多了,芭蕉在国内也渐渐有了点名气。芭蕉原先除了工厂做寿司,还在便利店里当收银员。现在芭蕉辞去工厂的工作,花更多的时间来写作。芭蕉学会了抽烟,5毫克的日本MEVIUS牌香烟,细细长长的烟身,白色过滤嘴,却比国内的烟要淡些。平日里上课上班倒不怎么抽,可到了晚上写小说的时候非得抽上许多支不可。烟成了她的灵感来源,也是她排遣孤独的方式。点上烟,猛吸一口,全身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脑子里微微的眩晕感,故事里的情节得以在这眩晕感里向前推进,像是在大雾天里看露天的社戏,朦朦胧胧的总有一种神秘感。烟头刺啦啦地烧下去,那一圈猩红的火星子一点点往后退去,芭蕉想起以前在家烧纸钱,纸钱烧完了要等灰烬上的火星子完全熄灭了才能磕头起身,不然在阴曹地府的亡魂收到的纸钱都是破烂的。

    用他曾经肌肤相亲用过的刀割开手腕会不会让他更痛心,还是说他什么都不会感觉到,只会当着没生过她这么个不孝的丫头。反正他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替他养老送终,也不差她这个前世的冤家。她要是死了,还有谁会难过?她娘肯定会的,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辛辛苦苦拉扯这么大;凉太呢?那个与她萍水相逢的异国男子,会为了她的死痛不欲生吗?难说。他现在人在何处都不知晓,中国女人那么多,怎晓得他就只单单爱着芭蕉这一个。没了这一株芭蕉,还有千千万万的玫瑰、茉莉、牡丹在觊觎着他。她奶奶会吗?也难说,也许她正在到处宣扬她被软禁的事呢,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家出了这么个不听话的丫头。曾经暗暗想要报复她的事怕是也无法实现了,没想到她自己会比这个老妇人还要先走一步;还有她的姐姐们和弟弟?芸儿?服装厂的女工们?可能都会难过上那么一阵子。可是人死如灯灭,过个几年还有谁会记得她。死就死吧,死了也就不要胡思乱想谁会为她难过了,他们庆祝也好,哭丧也罢,反正她是两眼一闭,两脚一蹬,随它去了,是再也看不见听不着了。

    芭蕉准备动笔写她的奶奶,可对她的感情总是拿捏不好,坐在书桌前,总觉得大腿上异样,裤袋里突兀着一块,仿佛她奶奶的那卷手帕还在那,像当年手上的刀疤一样扑通扑通跳着。芭蕉刚写下几行字,就接到她大姐打来的越洋电话,说她奶奶病危,嘴里一直念叨着芭蕉的名字。

    蓝森森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刀片上反射着一道冷冷的光。芭蕉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就着月光,举起了左胳膊。犹豫再三,一刀狠狠地割下去,疼得浑身一个激灵,却不敢吱声。生了锈的刀片没那么锋利,非得多划上几刀才能割开动脉管。鲜血刺啦一下子冒出老高,随即便沿着举着的胳膊淌了下来,月光下黯黑色的血液汩汩地流着,一直流到了她的胳肢窝,又一滴滴地掉在草席上,顺着草席的纹路冲锋似的散开。芭蕉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来月事,慌里慌张的不知所措,鲜血顺着大腿根流下来,那时候她哭了半天,以为自己就快死了,流了那么多血。那时候她是害怕那么早就死去的,她以为还有美好的未来在等着她,可现在她却倾心死亡,因为死亡成了她唯一的救赎。

    芭蕉连夜买了机票飞回去,坐在飞机上眼泪一个劲往下淌。时光荏苒,当年想要报复那个老妇人的念头仍历历在心,本以为自己可以狠心地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见,让她抱恨而终,可是她做不到,随着岁月的流逝,芭蕉渐渐明白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还是那一群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人。

    芭蕉觉得躺着的身下已经一片湿漉,鼻腔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眼睛睁得大大的,可除了窗前地上那一小格蓝月光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嗡嗡响,是激动得过了头,也是快迈到鬼门关了。

    回到家一大家子都已经围在她奶奶的身旁。她奶奶原本一个人住在厨房劈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十米见方的小房间满满当当塞满了她一辈子的物什。靠墙一张老桐木的床,灰白色的麻布帐子,两匹老棉被,碧绿色的鸳鸯被面上早已破了大大小小十来个洞,打着水绿色的粗布方补丁。她奶奶就躺在那冰冷的棉被里,瘦得只剩下一身的骨头架子。说是食道癌,现在已经滴水不进了,其实很早就查出来了,只是她一直坚持不许他们告诉芭蕉,说告诉她也没用,她一个人在外面也辛苦,告诉她只会徒增她一个心思。

    迷迷糊糊中,像是有人在喊她:“芭蕉……場所?!芭蕉……芭蕉……”一声声的,像在念经。声音听上去有点像凉太,又比凉太之前的声音凄凉了几分。是他舍不得她走吗?可覆水难收,芭蕉怕是都快要走上奈何桥喝下那碗孟婆汤了。喝完了就好了,前世今生忘得一干二净,下一世投个富贵好人家,重头来过。

    芭蕉轻手轻脚地上去,在她耳边唤她。她奶奶缓缓睁开眼睛,歪歪头,看了芭蕉一眼,又闭上。那饱经岁月雕刻的脸上深深浅浅无数纵横交错的皱纹,闭着的双眼里淌出泪水来,沿着皱纹的纹路一路流到枕头缝里去。

    横垣凉太,我与你今生有缘无分,来世再续未了情缘。这是芭蕉失去知觉前,脑子里想着的最后一句话。芭蕉后来想起来讲给凉太听,自己也总觉得好笑,像是歌舞剧里的台词。

    “家来啦,家来……家来就好……家来就好……”干涸的嗓子里挣扎了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被窝里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芦柴棒似的手来,芭蕉连忙抓住,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粗糙的木头桩子。她突然使出浑身的劲死死拽住芭蕉的手,像是抓住最后的生命稻草,芭蕉被她拽得生疼,可她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芭蕉的掌心,这是在跟她说话呢,芭蕉知道。芭蕉想起当年和她的对话,说要嫁到国外去,让她再也见不到她,她骂她,嘲讽她,可现在芭蕉才知道她是心疼她,知道她性子直,怕她以后吃人家的亏。当年那些天高地厚的幻想都是假的,只有此刻握在手里的才是真实的。

    十四

    凤凰彩票APP下载 ,她爹站在芭蕉身后,垂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清清喉咙开口道:“刚回来,先去洗洗吃饭吧。奶奶这边我们看着。”

    芭蕉到底还是没死成,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芭蕉后来听她大姐说是她奶奶半夜睡觉梦到屋子里爬满了蛇,觉着是凶兆,便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举了根蜡烛在房子里到处瞧瞧,等到了芭蕉的房间看到躺在血泊中的芭蕉把嗓子都叫破了,富根夫妇立即叫了村上的一辆拖拉机连夜把芭蕉送到了医院。芭蕉听后觉得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人,以为最恨自己的那个女人居然救了她的命。

    芭蕉回头去看他,她爹也苍老了许多,瘦瘦的躯干被头顶的白炽灯印到白水泥墙上,像一只瘦弱的黑猫躲在墙角不敢拿正眼看她。芭蕉说道:“没事,我不饿。你们先去吃吧,我在这守着。”过去的一切既往不咎,一千天我们还是血浓于水的父女。

    芭蕉捡回来的除了一条命,还有她的自由。她爹娘已经不再管她,随她去了。可他爹已经在众人面前发过话了,说权当没生过她这么个女儿,就当她那晚割腕死了,以后她想去哪就去哪,与他刘家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这也是听她姐姐说的,自从她醒来后她爹一次也没来看过她。芭蕉听了也不做声,心里的阀门像是被拔掉了塞子,呼啦呼啦流窜着舒畅的风。可随即又有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到心头,刚打通的阀门又被堵上了。芭蕉是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可又觉得失去了一切。像是古时候在妓院里熬了几十年的妓女,虽然最终赎回了自由身,却一下子没了生活的生计,心里空落落的,丢了魂。

    她奶奶夜里就去了,到死还是抓着芭蕉的手没肯松。一把躯体只剩下五六十斤,芭蕉看着她爹把她奶奶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十三四岁睡着了的自己。

    她爹又把手机给芭蕉还回来了。芭蕉打开手机一看,每天都有凉太的短信发来,一直在询问着她的情况,还说会一直在杭州等着她,直到她回到他的身边。他是真的爱着她的,芭蕉这下算是明白了,明白得也不算太晚,她还可以去找他,和他一起离开这场噩梦。

    芭蕉站在乌压压的一群哭喊的人后面,用一只手紧紧捏住自己那只一直被她奶奶握住过的手,感觉那熟悉的温度正一点点散去,身上突然凉得发抖,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仿佛都被那些嚎啕大哭的七姑八婆抢着吸了去。芭蕉避开嘈杂的人群,一个人来到屋旁的大槐树下坐着,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一口,这才感觉喘过气来。她奶奶以前经常喜欢坐下这棵树下对着她大叫大喊,现在这棵树下却静得出奇,连平日里欢唱的蟋蟀也不知所踪。头顶窸窸窣窣的枝叶里藏着一小颗淡淡的月亮,那月亮太小太淡了,像贴上去的假月亮,又像是黑夜里握在掌心里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看不清轮廓,只看得见那一小撮微弱的光亮。周围一颗星星也没有,芭蕉小时候听她奶奶讲古话,说这世上只要有人去世的时候天上就会掉下一颗星来,芭蕉看不到哪里有星星掉下来,只是觉得自己的一颗颤抖的心正一点点地往下沉,沿着双腿,一直沉到暗无边际的土地里去。会这么一直沉下去吗?一直穿过地心,沉到另一半地球的夜空上去?这惆怅的一天,憋在心里,像坐长途大巴车膀胱里憋了一天的尿。大巴车永不停歇地开下去,也得这么无休止地一路憋下去,看不到尽头。

    芭蕉拨通了凉太的电话,响了两三声以后就接通了。凉太在电话那头用日语滔滔不绝地问她这些天去了哪,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听在芭蕉耳里,却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声音。

    “我们的至亲至爱总有一天会一个个离我们而去,最终连同我们自己一起,去往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重新开始恩怨纠缠的另一生。”芭蕉后来回到日本继续写她的奶奶,这句话被芭蕉用作故事的结尾,想想又删了,怕被她的家人看到觉得矫情。

    没过几天芭蕉就出了院,回家收拾好东西就又踏上了前往杭州的大巴。在家收拾行李的整个过程都是静悄悄的,芭蕉不说话,他们也只是在她身后远远地看她。这次是真的彻底要离开这个家了,谁也阻止不了她。是他们逼着她走到了这般田地,其实怨不得她,也怨不得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立场上坚持的想法。

    十七

    这次离开,一家子都来汽车站送她,除了她爹和她奶奶,她爹是不和她说话了,她奶奶坐在树荫下的小板凳上推托说走路慢,赶不上他们的趟子,也就不来了。一家子人走在路上黑压压的一团,一个个拉着张悲哀的脸,死别契阔的模样。谁心里都清楚,这一走一年半载的是回不来了,再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这一大家子人都难说。

    日本的梅雨一旦下起来就像漏水的水管般止都止不住。淅淅沥沥的也不大,就是停不了,从早下到晚,又从晚下到清晨,像信佛的人手里拨动的念珠,永远都拨不到头。

    上了车,芭蕉拉开窗子回头看他们。他们一个个都举着脑袋扒着车身看着她,像是鸟巢里嗷嗷待哺的小雏们。芭蕉抬起手腕往前扇了扇,意思是叫他们先回去,可动作做得太小,又怕在他们看来是在扇眼前的苍蝇,于是开了口:“都回去吧,大太阳底下站着,别晒着了。”许久不说话,那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从干涩的嗓子眼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生硬得很。

    芭蕉有了身孕,躺在榻榻米上,窗外的雨声泠泠,像唱片机播放到最后没了歌声,刺啦啦空转声。凉太睡在她的身旁,她在黑暗中用食指肚在凉太的脸上游走,从额头滑到浓密的眉毛,到眼角,转到鼻梁,从鼻尖落在柔软的双唇上,又滑到长着青胡渣的下巴,还有那突兀的喉结,既而是结实饱满的胸膛。那颗火热的心脏在胸膛里扑腾腾地跳动着,她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是不是也已经有了这样的心跳?她还没告诉他,她心里害怕,面对突如其来的小生命芭蕉乱了方寸,日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步入正轨,这个完全是计划外的意外只会将她的生活再次搞得面目全非,要是想生下来学业不得不中止,工作不得不放弃。告诉他后他会娶她吗?可如果要她放弃这个生命芭蕉又觉得太残忍,毕竟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们虽然嘴里“嗯哪嗯哪,这就走”地答应着,脚下却不动。她娘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这似乎都成了她每次她们母女每次相见时的习惯性动作。

    犹豫再三,芭蕉还是摇醒凉太,告诉了他。

    汽车发动了,又是一次离别。上次离开家去杭州是什么时候来着,芭蕉已经记不清了,仿佛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中间隔了千万条记忆的河;可一想又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那份恐惧历历在心。已经过去的日子不像当下,当下是钟表上一分一秒地过着,刻板的很,一秒就是一秒,含糊不得;已经过去的日子在记忆里有了弹性,可以拉得很远,也可以收得很近。

    凉太沉默了。床头的时钟在嘀嗒嘀嗒记录着时间的流逝,芭蕉的心也随着这嘀嗒声渐渐冷了下去。虽然只有短短的二十几秒,可在芭蕉看来,却比她已经走过的二十几年还要漫长。

    他们跟在汽车后面跑,芭蕉拉上了窗子不去看他们,怕一看就忍不住要哭出来。大拇指和食指隔了一层单裤子揪着大腿上的肉,好让疼痛转移注意力。可还是忍不住往后瞄了一眼,却看到了站台后那个鬼鬼祟祟站着的男人。那熟悉的身影,掺着银丝的头发,不是她爹还会是谁。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汽车越来越快,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远成了几粒黑芝麻,散在泊油路做成的大长饼上。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芭蕉胆怯地问他。

    芭蕉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手腕上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一下一下地跳着,仿佛手腕里又长出个小小的心脏来。芭蕉坐着总觉得大腿上异样,裤袋里有什么东西搁着她。刚才没来的及看,现在手伸进去倒掏出一个赭黄色的手帕卷子来。这手帕她认识,是她奶奶经常揣在口袋里的。芭蕉一层层打开来,手帕中间躺着的是一叠大大小小的纸钞,最大的有几张十元的,还有五元的,两元的,一元的,五角的,两角的,一角的,厚厚的一叠,足有小枕头高。芭蕉一张张点了,也有百十来块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鼻尖酸酸的,芭蕉算是明白了,原来平日里吵归吵,闹归闹,一千天还是一家人。

    “不是不想要,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当一个父亲的准备。”

    汽车一路南去,视线变得开阔起来,夕阳西沉,晚霞像是打散在天际的蛋液,浓稠稠地铺在天幕上。芭蕉看着那渐渐落下去的太阳,居然担心这一落下去明天是不是还能升起来,总觉得十八岁以后,日子突然过得很快,一天天的,成了握在手里的鱼,一不留神就滑走了。日落之后还是日落,直到有一天,那太阳落下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升起来——日子,也就只剩下一把灰了。

    “我也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可这个孩子就这么突然地来了,我也没想到。生活一下子都被打乱。感觉自己的人生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它自己有了生命,按照自己的想法,或者说按照预定的剧本在一步步地暗中前进着,人生突然一下子要步入下一个阶段,这对谁来说都会觉得迷茫不是么?”

        芭蕉下了大巴,远远地就看见西装革履的凉太站在远处等她,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

    “话虽如此,可我担心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给你们幸福。”

    几个星期不见,凉太看上去略微削瘦了些,脸上的轮廓显得更加的分明,是男人特有的线条,赤楞楞地下来,干净利落。

    “我不要所谓的幸不幸福,能每天跟你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芭蕉快速地向他走去,隔在他们中间的除了拥挤的人潮还有无数个孤单的夜晚。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芭蕉?”

    “你终于回来了。”凉太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红色藤蔓似的血丝。

    “当然。”

    “嗯。回来了。”

    “好,那就生下来。”

    “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芭蕉上去紧紧抱住他,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像是棒槌一样一下一下地夯在她的心坎里。

    “怎么会,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分开了。”

    婚礼在一个小教堂里举行,西式婚礼,芭蕉穿着洁白的婚纱,由凉太的父亲代替她的父亲,牵着她的手,穿过坐满凉太亲朋好友的过道,送到凉太的手里。婚礼虽然隆重,芭蕉的心里却总是空空的,没有一个亲朋是她娘家那头的缘故。不过芭蕉也习惯了,亲人就是这样,不在身边的时候总是个念想,聚到一起又开始家长里短闹个没完。

    “汉语真是浪漫,一个承诺就是一辈子。辈子,一辈子,为什么一生就是一辈子,听起来真好。”凉太伸手去摸芭蕉的脸。

    后来芭蕉挺个大肚子,和凉太一起回到中国,又在村子里设下酒席补办这边的婚礼。一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仿佛村子里来了个日本女婿比来了个唱戏班子还要新奇。来的人看了总要在富根夫妇面前眯着眼睛说两句:“你们俩口子真好命,生了个这么个有用的丫头,嫁给日本人,以后吃喝不愁,说不定还能把你俩带到日本去玩一圈,真是好命呐!”富根夫妇看着他们满是羡慕的神情也只是笑笑打打岔,他们根本不知道芭蕉曾在家割腕自杀的事。他们心里愧疚,要是那时候芭蕉真的死了,他们将担负一辈子的罪名。虽然芭蕉现在面子上尽弃前嫌,可总觉得彼此之间堵了道无形的墙,连面对面说句话都变得不自在。现在芭蕉嫁给了日本人,更是远了一片海,隔了无数座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芭蕉现在回娘家,倒成了从日本远道而来的客人,一家子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凉太,带我走吧。我跟你去日本,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芭蕉抬起手放在凉太的手上,脸在他的掌心蹭着。

    芭蕉的弟弟棠影现在应经长大成人,瘦瘦高高的体格,浓眉大眼,生得很是俊秀。芭蕉撞见他躲在屋前的树底下抽烟,他连忙在穿得灰不溜秋的帆布鞋底下踩灭烟头,喊了声“三姐”就进了屋去。他跟芭蕉的话不多,她当年离家时他也才是个十岁出头的皮小子,他对她并没有多少的印象。这十几年的时光就像那天上的孤零零的月牙子,看不见它在动,可打一个小盹儿的光景就已经溜了大半边天。芭蕉也听到她娘私底下跟她诉苦,说棠影不学好,在外面跟着人家学会了赌钱,好几次欠了一屁股债,人家要上门来,家里人东凑西凑才把要债的打发走。芭蕉想起了她过世的奶奶,以前经常偷偷塞钱给他,说不定就是被她给惯出来的。芭蕉只是笑笑,劝她娘:“你也别太操心,他现在就是在闯祸的年纪,等他哪天吃了亏,尝到了苦头,也就会醒悟了。”

    “好。我来替你办手续。”

    芭蕉在老家待了几天又要回日本去,生她养她的故乡现在反倒成了异国他乡,芭蕉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渐渐变宽阔的土地心里总觉得苍凉。到达日本境内的时候天色已晚,坐在飞机上,还依稀可以看到云层之上缓缓远去的夕阳,像包裹在蛋白里的橘红色蛋黄。云层之下是一个被温柔的海水从四周拥抱着的城市,灿若星辰的灯火在脚底下此起彼伏地闪烁着,看得见流光里的繁华,却听不见人世的声响。芭蕉脑子里嗡嗡的,是因为生理和心理还处在不同的时空里。飞机穿过云层准备降落,前面是延展出去望不到边际的浓郁夜色,也是芭蕉下一个人生阶段的开始……

    十五

    十八

    几个月后,芭蕉跟着凉太来到了日本神户,一个宁静温婉的海边城市,像一位羞涩的花房姑娘。低矮的民居小巧玲珑,坡道起伏的街道干净整洁,不断出现的电车路口跟宫崎骏的动画里如出一辙,到处散落着饮料和香烟的自动贩卖机。路人行色闲淡,妆容仪表几乎都收拾得无可挑剔,连去超市买瓶酱油的欧巴桑都涂着鲜艳的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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