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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耻躬之不逮——忆先父苦禅老人的启蒙言行_音

发布时间:2020-02-16 21:55编辑:美术浏览(80)

    人生于世,父辈总会影响子辈的,文艺人家尤其如此。这影响,一靠行,二靠言,或曰言传身教,或曰潜移默化,人云家学是也。

    先父对我影响最深的是行,我亲身感受的行,以及他的挚友、难友所陈之行,其次才是言与事实事理相符之言。悲鸿大师曾赠家父墨宝,文字是常耻躬之不逮。源出《论语里仁》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苦禅老人一生深明此义,所以以平生首先做得多,而后才是说得多;多做多说对国家和人民有益之事和有利之话。每每想到这份悲鸿大师墨宝,就回忆起先父言出行随的平实人格,和对国家对群众心口如一的真诚品质。

    我六、七岁时,见父亲洗脚,抚摸着小腿上一大片黑色,我好奇去问:这是怎么搞的?父亲说是叫日本鬼子打的!面容立生怒色。日后从他的老学生、同犾难友魏隐儒叔叔那里才得知他们在抗战岁月,因通八路嫌疑而遭鬼子逮捕毒打。后来又从父亲老学生、原中共地下党员黄奇南叔叔那里得知,父亲因参加地下抗战才遭此大难,但没有向鬼子透露真情,九死一生,坚贞不屈。可是平日父亲很少细讲这些往事,甚至在遭受了不公正待遇和诬陷时,友人劝他以那段历史表现来邀功,他也摇头婉谢说:我那是一种义气,革命的义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了不当亡国奴,就干了地下工作,脑袋掖在腰里,哪里还想到来日宣功求赏?此种义气令我终生难忘。因此凡遇及个人利益的不公正之事,一念先父,非但郁气全消,而且豪气满怀!照旧以平常心做平常事,作平常人。

    一天我放学回来,看见苦禅老人盯着一件岳飞将军墨宝满眼泪光。他见我放学回来,就说起了岳将军精忠报国反遭诬害的故事。后来,先父还带我看京剧《岳母刺字》,给我看他在1930年于杭州岳墓前的留影。以后,直到晚年,每每提及岳将军,老人的眼中都不觉地闪着光记得老人从不直称岳飞,而是尊称武穆将军。他说:武穆将军遭秦桧?陷害致死,抄了家,所以难得留下只字片纸的墨迹,但是后人勾填或托名仿造的武穆将军的墨迹,也被人们奉为至宝,珍藏传世。唯秦桧的字,人见便烧,说是家存奸臣字,也会遭灾的。字画文章犹其人,人无品格,文墨也乏品格呀!我的许多历史课是在家听父亲讲的,他每次谈历史都仿佛置身于当年,参涉其中,诚如《礼记》所云情动于衷而形于言。所以,从小我就敬忠臣恨奸臣,每每读史,或临书切齿,或掩卷嗟叹。也曾寻访岳飞将军庙和诸葛武侯祠,重读壁上岳公《满江红》,重览孔明《出师表》,不禁热泪洗面也曾拜谒皇帝陵、曲府孔庙,心中恭肃宁静,唯隐隐回谷之声:吾乃大神州中华炎皇圣祖之胄、孔夫子鲁乡人、六朝古都北京人是也!

    父亲一生极好行侠仗义,以助人为乐,但事后并不想提及,直到人家来感谢,他才想起来,我才能知道。1930年他应林风眠校长之聘出任杭州艺专国画教授期间,穷困学生李霖灿因托欠学费将被校方开除。父亲得知后立即替他交了学费,李霖灿事后方知,感激不已,前往致谢。父亲倒说:谢什么!我也是穷学生出身,拉过胶皮,挨过饿,知道受困的滋味。现在我有薪水啦!做这点事还不是情理之内的事吗?做人呀!当记住古贤之教,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古人有大出息的,尽是些穷困出身发愤图强的,可资借鉴啊!后来,李霖灿学有成就,曾任台湾故宫博物院副院长。那时海峡两岸尚难来往,他托人捎信谈及当年事,此刻年届八旬的苦禅老人才忆及杭州往事。

    从当年老学生回忆言谈中我还得知,在杭州艺专,父亲不但常常资助进步学生,以居舍掩护他们开会,以任课教室掩护革命社团《木铃木刻社》的成立会,还多次向当局交涉,为遭到无理处分的进步学生辩解而不顾个人安危。因此这位被学生美誉为赤色教授的李苦禅,却遭到了当局的解聘,三百元大洋的月薪没了,走时也毫无馀资,只好投奔南京的徐悲鸿先生。其实,父亲这类仗义助人之事做得很多却不爱提起。有记者旁闻老人事迹,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把这些经历写出来教育年轻人呢?老人取出一幅手书,上有八个大字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老人说:这是古训:得到过别人的帮助千万别忘记,忘了是不义呀!可是帮助过别人的事就别老挂在嘴边儿上了。因为这样就不是真的帮助人,而是以助存帐来日要人家偿还你的人情债哪!六十年代,苦禅老人还曾说过:一来就讲学某某,不妥,应改为做某某才好;做了好人好事不必去说也是好人好事,这么才好得真切彻底呢!总提倡学某某或许就有善作伪的装样子给领导给众人看了!那秦桧似的人要学得和岳将军一模一样,国家可要坏事喽!古人管这叫大奸若忠啊!这是父辈在教育后生如何做一个从善戒恶并能识伪存真的人,做一个行为动机纯正而不异化的人。

    凤凰彩票官网app下载,以亲历实闻所知,真正遵照苦禅老人如上教诲者,或者默默无闻,或者招讥曰傻,甚而要吃眼前亏的。有个只想借老师名望却并不赞同老人教诲的学生明言:逮着便宜不占,是个傻瓜蛋!另有一位老学生邓兄则受此傻教甚深,他退休金有限,儿子下了岗,还须他资助,于是我们为他找了个业余国画班的教师工作。由于他和先父苦禅老人的执教精神一样,诲人不倦,勤于示范,学员们极感实惠。可是,不久之后他却告辞不就了。问及左右才知道缘故:因为他的课深受欢迎,原先的一位教师便被辞退了。为此他深感内疚,说:是我抢了人家的饭碗,于心何忍?老师在天之灵也会不高兴的!仅此可知苦禅老人人格教育之一斑。所以他的另一位老学生王超评道:苦老办的学是义学。他一辈子做好人好事,都做到了愚的境界啦!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如此呀!

    我在从事教学工作,迁想妙得之际总是有无尽感触脱口而出,加之六朝古都最佳语言环境的熏陶,爱说的名声似乎已大于书画了,同时,我也把所思所想记下来,而父亲恰恰是不爱写的。我有时问父亲:您说的挺有意思,群众爱听,劝我帮您记录整理成文章,可是您总不爱动笔写,为什么呢?老人笑笑说:看看历史上吧!经得住千年考验还有很多信徒的人,后人尊称圣人,他们都是爱说不爱写呀!他们是心有所悟才说,说的就是心里的真话,那些听众都是真心爱听的,听到心里觉得真有道理才记下来,句句经得住后人琢磨验证,才能经久传世,尊称为经呢!你看,孔夫子述而不作,《论语》是他和门人的语录呀!老子的《道德经》也像语录体,不像文章样式,只五千字就成了传世经典,释迦牟尼说的话被迦叶记录下来成了佛经,所以开头都是如是我闻呀!大唐六祖惠能是只字不识的粗和尚,口出之言人家记录下来,成了历代大文人必读的《坛经》。我说:那就不必提倡写文章了?老人说,凡事不可一概而论,心理应当明白就是了。他谈及,古往今来有说的文章、作的文章、醒世非说不可的文章、应付取仕的文章、求取文凭的文章、卖字糊口的文章、盛情难却的文章、逢场助兴的文章,世上都有,也没不了;还有伤天害理的文章,切莫作它,作了有失人格。我理解父亲的本意是讲治学要求实,本来治学的目的就是服务于社会群众,并不为做个人身份和地位的标签与装饰品。

    我中学时代,父亲面对家藏的白石大师作品,言及悲鸿大师的一段话:白石六十而殁,湮没无闻。那意思是齐白石如果在六十岁时辞世,美术史上几乎没有他的地位。父亲由此谈到干艺术要成才,一须有天分,二须有功力;所谓大器晚成者是须长时间苦功磨砺才显出超长的才能。他说自己的恩师白石老人从不浪费时光去干与艺术无关的事。他不走阔人的门子,不摸牌,不应酬饭局,不抽大烟,也无烟酒嗜好,更不会享清福,反正社会上的坏毛病他一丁点儿都不沾。他每天勤学苦练:早起就动笔,十点多在老藤椅上养养神,再画。午后还画,晚饭后点上六大根洋蜡,挑灯夜战,至少画到十二点。齐老师七十、八十、九十多岁了。还不断的变法!人家本是农家木匠出身,没上过大学堂,凡诗文、书画、治印全是自己苦修出来的。所以学齐派写意,先得学习老先生这种刻苦精神。老人对我用功要求甚严,总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不须师长监督而自觉自律严肃学习的习惯。常下的基本功是速写、练笔墨和读书报。老人每每看到我在用功,就露出满意的神态。他老人家律己甚于律人,仅以书法功夫而言,他每天临摩碑帖,友人问:您都这么大的成就了,干吗还像学生习字似的摩碑帖呀?老人却说:我老觉得还不够直到他辞世前六小时,才放下了临摩《唐孙过庭景福殿赋》帖的毛笔。他习字的元书纸墨迹,仅晚年所积,即有一大木箱。平时苦禅老人常对我们说:要有文人画家的文化修养,再加上庙宇艺人的功力,这就高了!他说:梨园行有格言:台上两三步,台下两千步。他常举早年友人活武松盖叫天的苦练事例,谆谆叮嘱后生,切勿偷巧走捷径,而要下真功夫。

    少儿时代,父亲曾对我说:人家打铁的、打家具的、盖房子的,叫铁匠、木匠、泥瓦匠,咱家是教书讲课的,该叫教书匠。以后老人又说过:古人云学然后知不足,我说教然后知更不足;你的学养如不厚实,三年五年学的,讲上几天课就空啦!只好掺些水去充数占功夫了,这路教师的课我听过,自己执教可别犯这种毛病。自己要不断充实学问才能有的说,才不怕问。

    其实先父一直倡导博以养专。他多次言及,古人有成就者往往不是专才而是通才。他最佩服的古人例证是苏东坡和徐文长。苦禅老人说,东坡是做官的,有政绩,杭州西湖大堤就是他当通判时筑的,所以姓苏叫苏堤,可是他也是大文人画家、书法家、文人画理论家、品茗家、养生家、烹饪家,更是公认的大文学家,正如他在《自评文》中所说吾才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实在让人佩服无加。苦禅老人尤其崇拜明代的徐青藤,甚至题诗云时梦青藤是前身,梦见青藤不能眠。他说青藤是抗倭英豪,有兵家韬略,有满腔的爱国热血,所以人格极高。青藤又是大写意绘画的旷代宗师,诗、书、画俱臻奇逸之境,连郑板桥和齐白石老先生都对青藤崇拜的五体投地。由此父亲指出,画史以文人画为最高,是因为文人修养使然;文化博而厚,厚积而薄发,并非只会指端末技的狂涂乱抹和东拼西凑。苦禅老人认为,当今天的文人比当东坡、青藤还难,因为,至少在当今文化条件下,不仅要在国学上尽量博学多识,还要在国外文化方面兼容。他自己常说:我得活140岁,才能把该学的学出个眉目来。在我少年时代,父亲给我讲过一个真实的笑话:清末洋学问进来之后,语文老师出了个新作文题目《拿破仑论》,招得老学究发了脾气,说:夫仑者,乃是天仑,人仑之谓也,岂能破斯仑而又拿之乎!他笑道:这叫老不开眼!苦禅老人博瞻的学术胸怀,使他在1930年任杭州艺专教授时,在写意画教学中首创有四:其一,在对学生有问必答的同时,绝不保密地当场示范笔墨技巧。其二,带领学生到山野湖塘与农家村舍,当场速写,归来后选临传统技巧为己所用,把速写整理成清新的创作,一反老临摹而轻写生的旧习,气象为之一新。其三,遵照林风眠校长指示,将西画知识教予国画学生的同时,更把法国大雕刻家罗丹的弟子卡姆斯基教授的写意雕塑之演示引进国画课堂。他认为罗丹的雕塑风格,留着手之动作过程的痕迹,留着砍凿动作过程的痕迹,如同中国写意画的笔墨是写出来的而不是修出来的,更不是造做出来的。其四,他把国剧正式引进高等院校国画教学。这并非玩票,而是让师生自报角色,专人说戏相互观摩切磋,不对外演出,而且全部费用皆由李苦禅自己薪金中汲取。他认为:京剧是传统诸多文化内容的综合,是写意的戏,所以不懂京戏〔包括昆曲、梆子〕就不会真正懂得什么是写意画。而且他以身教明其言教,躬亲排场,粉墨登台,专饰武生武花脸,在《霸王别姬》、《铁笼山》、《白水滩》、和《平贵别窑》等剧目中扮演项羽、姜维、十三郎和薛平贵等角色。当年老弟子李霖灿在台湾著文回忆道:李苦禅氏的功力过人,他的武功极好他以教授之尊,还亲自登台亮相,那架势武功都是第一流的,直把台下学生们的手掌心都拍红了。演毕散场大家翘起大拇指说:这真是文武全才,北方之强,益发令大家刮目相看。

    秉承先父的教悔,在如今知识爆炸的时代,我特别注意在教学中及时融进一些跨学科的内容。自1988年至今,我将艺术与科学的研究内容搬上讲台,并首将北方曲艺带进高等院校的美术教育之中。苦禅老人常对我说:《尚书》上有教学相长的教导,很对呀!你身为教师,比学生年长,知识多些熟些,自然是你教人家,但是学生们年轻,头脑常新,常会给你出些新问题,这不是刁难你,实为促你常新。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你常在年轻学生们中间,可永葆头脑不落伍,这不就是教学相长吗?

    先父苦禅老人一生忠义爱国,凡事总以国家之事为重。仅作画一事,他在老年曾为人民大会堂、国家宾使馆和中国画研究院等处,尽义务作画不下五百件之多。其中包括丈二大幅和三联丈二巨幅之作,分文不取。他对来家求画的人也非常热情,几乎有求必应,一视同仁,无偿赠画。如今,这批画中有的出现在了拍卖市场,获资皆与苦禅老人家无关,挚友为之不平而全家并无后悔。用老人生前的话说:给了人家的画就是人家的了;人家爱画留画,想换饭钱呢!卖画,全是咱们在积德吧!这大概就是苦禅老人的一种价值观吧!清代大书画家郑板桥有处世名言吃亏是福,这四个大字摩刻的拓片广传于世,人们买它悬于书房客厅之上,还不是因为心中去不掉吃亏二字而以此自我宽慰吗?可是苦禅老人呢!不论是给国家单位和个人白画多少画,日后人家拿去卖钱,他的心里都没有吃亏的影子,因此他连吃亏的福也从来没有享受过。

    老人于1983年6月辞世后,为了继承并发扬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全家一致,由家母李慧文代表,将苦禅老人的书画精品和明清字画藏品403件,以及老人的生活、工作用品与其它文物多件,一并捐献给了国家,陈列收藏于李苦禅纪念馆中。此事曾得十万元奖金,我们以其利息用于老人的文化事业,十多年后,又将二十万元返还授奖单位,可谓无偿也,心安理得矣!

    闭目追思,老人宛在眼前,那言谈举止不外是:痴迷恭敬地披阅古籍书画意瞑玄化地挥毫作画,形意融融地练拳舞棍,无掖无藏地讲授笔墨,旁征博引的心得宣示,透明无隐的待人接物,无所忌惮的仗义执言,爱憎分明的谈古论今,赤子一般的畅怀谈笑。身不言教而教也自在其中,非学而能之唯诚可近之矣!

    1999年,苦禅老人百年诞辰纪念大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家中亲属与众弟子依照苦禅老人平生的爱国、朴素、民气的精神原则,不花国家一分钱,展馆租金、宣传等资费皆由自家劳动所得与友人、弟子的慷慨援助解决。开幕当天,在美术馆大门庭里,不办开幕式,不请大人物剪彩,恳辞献礼花篮,开幕时刻一到,在三槌永乐大钟之声充宇回荡之际,中、西、东三扇大厅巨门缓缓开启,苦禅老人正恭迎着他一生热爱的普通老百姓们、泪眼含笑的老朋友们、忠心耿耿的老学生们,以及千里赶来的有缘知音们。

    注:作者李燕 1943年生于北京,是李苦禅大师之子。现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全国政协委员

    2001年7月发表时删去多半

    2005年7月28日恢复全文并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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